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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安稳的暖意之中缓缓苏醒。温热的触感从紧密相贴的躯体上传来,不似烈火滚烫,好似一炉行将熄灭的炭火,绵绵不绝,一点点唤回他冻僵四肢的知觉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,四下一片漆黑,耳畔唯有风雪呼啸,还有两道微弱却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片刻之后,意识彻底回笼,他清晰感知到当下的情形——两人褪去了厚重寒衣,在层层棉衣的严密包裹下,彼此紧紧相拥。
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,第一波涌上心头的情绪,是极致的震惊与羞赧。他自幼熟读圣贤书,礼教纲常深深刻入心底,尊卑名分、异性大防,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,今夜这般逾矩亲密的姿态,若是被外人撞见,二人定然受尽千夫所指,百口莫辩。
过往旧事一闪而过,从前秦氏族人造谣非议苏木、传出不堪流言之时,秦臻听闻只觉得怒火攻心。那时的他,将礼教清誉看得重于性命。
可此刻,所有世俗条条框框,在生死绝境面前,尽数如春雪遇阳,消融殆尽。他清晰记起,是自己失足滚落陡坡、重伤失血、低温濒死,是苏木摒弃所有世俗规矩、不顾自身安危,用这最笨拙、最决绝、最耗损自身的方式,为他续命求生。
这个本就气血偏弱、常年需要人参调养身子的人,又一次拼着自己的性命,换了他一线生机。
世俗眼光、人言可畏,可比起一条活生生的性命,又算得上什么?无尽酸涩充盈胸腔,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。
此刻少年心底,没有半分龌龊羞耻,只翻涌着三重滚烫心绪:一重悲恸,悲苏木次次为他奔赴险境、受尽磨难;一重滚烫感动,无论何等绝境风霜,此人永远为他不离不弃;更有一份深埋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秘情愫,如同冻土之下蛰伏的种子,经今夜生死与共的淬炼,终于破土而出,昭然于心。
黑暗之中,秦臻安静落泪,轻轻将脸颊贴在苏木温热的颈窝,细细感受着那人微弱却坚韧的呼吸。两人的身躯依旧带着山野的冰凉,唯独紧密相拥的方寸之地,留存着一团不肯熄灭的暖意。他能清晰感知到苏木的心跳,一下、一下,微弱、坚定,在无边寒夜里固执跳动。
秦臻缓缓抬起手臂,郑重收紧双臂,牢牢环住苏木的腰身,将自己的身躯完完全全贴合上去,护住这来之不易的、仅存的暖意,不让半分温度流失于风雪。
夜色深沉,少年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安然淡然的笑意,泪水顺着鬓角淌进发丝,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他无从知晓肆虐的风雪还要持续多久,不知道何时才会有村民寻到这片荒坡,更无法笃定二人能否活着等到天光破晓。可此时此刻,他心中再无半分恐惧。
只要苏木在侧,万般凶险皆不足惧。
就算今夜,二人一同长眠于这茫茫雪原,他亦无怨无悔。
生死与共,荣辱相依。
苏木此生从未抛下他,从今往后,他亦此生不负,紧紧相随。往后无论何等世俗非议、前路坎坷泥泞,他都会寸步不离,守着这人,岁岁年年,永不相负、永不放开。
风雪依旧在沉沉黑夜之中咆哮翻涌,天地冰封寂寥,仿佛连流转的时间都被彻底冻滞。青石旁相拥的两道身影之间,一簇微小却坚韧的暖意,固执地燃在寒夜深处。
说不清是参片残留的药力续命,是肌肤相偎传递的体温,还是两颗紧紧相依、生死相守的心,燃起的这簇不灭萤火。微光渺小,却足够抗衡漫天风雪,沉默伫立,绝不熄灭。
数里之外,青山村苏家院内,苏奶奶早已以泪洗面,一方手帕早已被泪水浸透大半。床头矮桌上,黄昏时分便备好的糕点、热茶,此刻早已凉透,失了半分温度。那是老人家满心焦灼,提前备好的吃食,一心盼着苏木与秦臻归来暖身果腹。
窗外积雪越堆越高,几乎封堵住整扇窗棂。木屋房梁在暴雪的重压下,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,每一声细微响动,都狠狠揪扯着苏奶奶苍老脆弱的心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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