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洧愣住。
陈溱又道:你就由着我吧。
烛火跳了又跳,窗上的影子不住摇曳,可陈溱的双瞳却稳如磐石。
陈洧阖了阖眼,片刻后,笑道:如此说来,我这妹夫岂不是小我六七岁?
刚才还大大方方的陈溱听了这声妹夫,双颊竟泛起了红晕,眼睫也垂了下去。
陈洧便拍了拍她的肩:早些歇息。
长夜如水,沧浪居中灯火通明。
卢应星将刚写好的书信摊开晾着。他望向桌边高柱灯内摇曳的烛火,一阵恍惚。
那年他拜访楚经纶,返回途中经过俞州的一个小村庄,本想借宿,孰料遇到波匪徒。
卢应星虽将匪徒杀尽,可死在匪徒刀下的那几个村民却再也过不过来了。
卢应星捡到沈蕴之时,她就蜷缩在母亲身下,而她母亲的后心早已一片殷红。
小姑娘浑身发颤,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,因为怕发出声音,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。
别怕。卢应星朝她伸出了手。
从俞州到东山还有好长一段路程,小姑娘受了惊吓,每夜都睡不好觉。卢应星身边的活物除马儿外就她一个,便觉得自己应该哄哄她。
可卢应星无妻无子,大徒弟孟启之拜入他门下时也已是个小小男子汉,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丫头。
卢应星焦头烂额,终于记起了幼时师父哄自己入睡的歌谣。他一下一下轻拍着那小姑娘,唱道:瑶草一何碧,春入武陵溪。溪上桃花无数,枝上有黄鹂
卢应星回忆起这些,嘴角渐渐带起笑意。
而后,他又想起了许诚。
那年,东山桃花灼灼,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在花下饮酒
高柱灯架上烛火快燃尽了。
第二日天刚破晓,安澜院内众人便被一阵急切的通报声吵醒。
掌门!沧浪居,太师父,太师父他
陈溱匆匆穿好衣裳,冲出屋子跟在宁许之后面。
她看到宁许之愣在卢应星的屋门口,听到他极轻地唤了声师父。
而后便是一声高呼。
卢应星靠坐在梨木椅上,双目微阖,嘴角还带着笑意。
碧海青天阁弟子聚在沧浪居外哭成一片,孟启之、宁许之、高越之在屋内打点。
桌上摆着几封信。
一封给妙音寺觉悟禅师,求他以《易筋经》相授;一封给汀洲屿现任掌门白皎皎,求她相赠谷神珠;一封给谢家家主,询问是否有修复经脉的方法
除觉悟外,每一个收信人都是他的小辈,可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卢应星谨呈。
卢应星膝上另搁着一张小笺,上面写着:醉舞下山去,明月逐人归。
大邺光启十四年二月初六,清霄散人卢应星羽化登仙,年一百零八岁。
卢应星身为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,生前最后一件事竟是求各门各派为弃徒沈蕴之的女儿修复经脉。
高越之是卢应星的小徒,平日与他最亲,如今伏在棺上泣不成声。
陈溱呆立屋中望着棺木,忽捉摸不透自己对卢应星的感觉。
孟启之对她道:师父一直为师妹的事后悔不已,如今也算有所弥补。你把惊鸿收下吧。说着,递上了那把光华流转的惊鸿剑。
陈溱看着惊鸿,眼前忽浮现出母亲用剑的样子。她道:我能否将它带回落秋崖,葬在我娘身边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