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还把扫帚当麦克风比划两下。
李医生在堂屋窗边看见她那副摇头晃腚的模样,听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,跟着无声地笑了笑。
时夏扫干净小径和院子中央,兴致来了,堆出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,用找到的各种材料,装扮成师父和自己的模样。
“师父!快看!这是我们俩!”
李医生掀开门帘看看,配合地赞了句:“哟,挺像。”
时夏得意地绕着雪人转一圈,唉,好想用手机拍下来啊。
这个念头一起,前世那些现代生活碎片,一股脑地涌上心头。
时夏莫名怅然起来,笑容也淡下去。
李医生见她情绪忽高忽低,刚才还兴高采烈,转眼又像霜打的茄子,心道,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,晴雨不定。
她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刚才还好好的。”
时夏手指绕着胸前的辫梢,找了个借口:“没什么…就是想着,这是我第一次堆给师父的雪人。要是能拍张照片留下来作纪念,该多好。可惜……”
李医生失笑:“这有什么难的。胡同口陈家小子在报社工作,家里有相机。下午我去说一声,借来用用,给你拍就是了。”
时夏知道这年头相机是稀罕金贵玩意儿,借一次人情不小。
赶紧摇头:“不用了师父,真的不用。哪能为了这点事专门去借相机,太兴师动众了。”
“佛说,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,看见了,开心了,就挺好,何必执着非得留住?有些事啊,记在心里、脑子里,永远都不会褪色。要是真拍了照,以后年年堆雪人,怕就不觉得稀奇,也不这么上心了。”
李医生微微一怔,细细品了品这话,再看她时,眼神里多些深意。
这孩子,冒冒失失、娇气跳脱,可偶尔说出来的一句话,却又透着点超脱年龄的通透,矛盾得很。
“你呀,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。”李医生没再提借相机的事。
她抬头看看天色,“外头冷,回屋吧,晌午想吃点什么?”
“师父做什么我都爱吃!”时夏脆生生应道。
除夕
1979年的除夕,时夏和师父一起度过。
刚过晌午不久,李医生便钻进灶房。
时夏也跟进去打下手,她本想说随便弄两个菜便好,李医生却说:“我一个人过除夕的时候,也总要认真备上几个菜的。如今多了你,更该好好准备。”
时夏心里一暖,嘻嘻笑道:“那我提前谢谢师父!等下剁肉馅的活儿交给我,我力气大!”
“行,”李医生应着,手里开始处理一条刮净鳞的鲤鱼,“你去把那块五花肉剁了,要细些。我把这锅菜炖上,就和面,咱们赶在天黑前,把饺子包出来。”
时夏爽快地“哎”了一声。
李医生炖的是个简易版的“佛跳墙”,没有海参、鲍鱼、鱼翅那些金贵物什,用的是干香菇、木耳,泡发好的黄花菜,加上新鲜鸡块、几片金华火腿提鲜,还有炸过的鹌鹑蛋、冬笋片,统统放进那个厚重的紫砂煲里,加了绍酒和生姜,用炭火慢慢地煨着。
偶尔盖子一掀,那股混合酒香、肉香、菌菇鲜香的浓郁气味霸道地弥漫开,勾得正在“咚咚咚”奋力剁肉馅的时夏忍不住抽了抽鼻子。
不多时,李医生和好面,用湿布盖着醒了一会儿。
两人转移阵地到堂屋的八仙桌上,开始包饺子。
李医生看了看时夏包的饺子,馅倒是塞得足,就是形状歪歪扭扭。
倒是她擀皮的速度飞快,面团在她手里滴溜溜转几下,一张中间厚边缘薄、圆溜溜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。
李医生直摇头:“得了,你专心擀皮吧。”自己则取皮、放馅、捏合,手指翻飞间,一个个元宝饺子便整齐地列队站在盖帘上。
时夏负责将一盖帘一盖帘的饺子端到院子里,借着天然的冰柜冻上。
回到灶房,时夏帮着烧火,看师父将鲤鱼和一碗扣肉上锅蒸。
热气蒸腾里,时夏感叹:“哎呦喂,师父,晚上我可真有口福喽!”
李医生笑:“那你是得多吃点,这么多菜呢。”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,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。
中央是那锅热气腾腾的佛跳墙,旁边摆着清蒸鱼、梅菜扣肉、一盘蒜苗炒腊肉,还有凉拌的心里美萝卜丝。
李医生又翻出酒瓶和一个小酒杯。
时夏主动请缨:“师父,今儿除夕,我陪您喝点儿!就一点点!”
“你?”
李医生睨她一眼,“一杯倒的量,可别又像上次。”
“哎呀,不会不会!”
时夏凑过去,抱着李医生的胳膊软声央求,“我就喝个杯底,意思意思嘛,大过年的,陪您高兴高兴!”
李医生妥协,多拿过一个空杯,斟了浅浅一个杯底,推到她面前。
时夏乐呵呵地双手捧起酒杯,郑重地举向李医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