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山尽笼于昏黑雾霭,天象凶险如墨泼。碧落天方向的战火硝烟,将灰烬卷作漫天飞舞的焦尘,犹如雷霆撕裂长空后的残迹。
陆甲枯坐于草屋前的石阶上,双眼熬得通红,仍撑着猩红的眸,一遍遍低念:“平安……平安……平安……”
可天不听人言。
雨势反而愈发汹涌。
他心底的不安,如这雨水般漫漶成渊。
“陆师兄,你多少用些吃食。有掌门与仙盟众尊长在,碧落天一战,仙盟不会败的。”
徐子阳是留守青云峰的弟子之一。他是合欢宗唯一的男丁,入赘以来便被寄予开枝散叶之望,宗主舍不得让他出征。
另一重缘由,是他修为尚浅,去了也无济于事。
他整日守在草屋外陪着陆甲,只盼陆甲能进些饮食,“你要信他们。”
陆甲未应。
他非此界之人,早窥见过天机。有时他甚至自责:是否因自己的介入,才改变了众人原本的命途?
他曾为改动剧情而庆幸,以为人定胜天。如今却怕,这变动反招致更大的不幸。
眼下种种,是否皆因他而起?
人总是惧怕无法掌控的变数。
而他,偏做了那个变数。
“若我死了,这一切是否会提前终结?或许……一切便可重来。”
念头一闪,陆甲骤然起身冲回屋内,想要自绝性命。
“师兄,你要做什么?”徐子阳望着陆甲的动作,心急如焚,却被结界阻隔在外。
他拼命冲撞那无形的屏障,依旧无能为力,只能眼睁睁看着,“师兄,他们出发前再三嘱我顾好你,你莫做傻事!”
徐子阳望着陆甲决然的背影,心头惶急:“他们会平安的——”
可这些话,陆甲一字也未入耳。
他执剑抵颈,正欲发力,腕间却遽然一痛,力道顿失,长剑铿然坠地。
“谁?”陆甲猛然回身,目眦欲红,可周遭空无一人。
他又去摸腰间葫芦,刚取出一瓶剧毒丹药,小腿却被重重一击,径直跪倒在地。
瓷瓶碎裂,药液渗入土中。
他慌忙俯身去抓那些混了毒液的泥,却见地面倏然干涸,药丸尽数被一阵怪风卷散,仿佛冥冥中,有谁在阻他。
陆甲忽地想起,昨日他便试过服毒,却毫无效用,还以为是剂量不足。
如今想来,是有人……存心不让他死。
难不成,这便是天道?
陆甲的眼眶酸涩灼痛,屈辱与无力如潮涌来。
他伏在地上,以肘捶地,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:“为何……不让我死?如今我连这最后之事……都做不成吗?”
原以为他的命途最难的是“活着”。
未曾想,眼下竟是:求死不能。
非要他这般痛苦地苟延残喘。
他如今,什么也做不了啊……
·
陆甲不知是何时昏睡过去的。
再醒来时,脑中混沌一片,却再无心求死。只面色阴郁地走向柜边,抬手拧动机关。
他的房间,直通水牢。
“哈哈哈……魔门要胜了!陆甲……你们输了!”幽暗无光的水牢深处,传来男人狰狞的狂笑。
正是齐昭。
他抬起头,望向眼前神色浑噩、满身戾气的陆甲。方才还因水牢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,此刻却陡然精神起来,咧开那张布满荆棘伤痕的脸,嗤笑道:“跪下来求我……待魔尊来接我时,或许我能留你一条狗命,往后便在我跟前摇尾乞怜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电火自寒潭窜起,沿他的经脉直冲颅顶!
“啊——!”他牙关紧咬,仍痛哼出声。
陆甲抬起脸,湿发掩映下,一双眸子诡艳如魅,容颜漂亮却破碎。
他淡淡瞥向这无耻之徒,手中长鞭浸透盐水,缓缓探入寒潭。
鞭身蓄满雷火的那一刹,他猛地抽向齐昭赤/裸的身躯,狠狠落在那些荆棘般纵横的旧伤上。
“都是你……”陆甲声音低哑,手上力道未歇。
方才还被电得抽搐的齐昭,见陆甲这般狂怒模样,反而爆出更癫狂的大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你如今是在害怕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