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尽归程到家了,此身犹未出苏州……她后来大约也后悔,执念却叫她无法回头了。
她从可怜的傻姑娘,变成了可怖的施暴者。
顾未州承载了她的怨与恨,从牙牙学语的儿童,到冷淡锐利的少年。
洛星还记得顾未州跪在地上,教鞭抽打在他背上,他挡在他的身前,一鞭下来皮开肉绽。
洛星只承了一鞭,而这样的责罚,顾未州经历了许多年。
混蛋顾未州,小可怜……福利院虽有霸凌者,但带来恐惧和伤害的,不是名为母亲的人啊。
洛星的眼角沁了些泪出来,本人无知无觉。
顾未州蹲下身,静静观察着这只造型奇特的猫。
它大约在做梦,可能是什么伤心的梦,口鼻间极细微地发出一些抽噎。
它本来就瘦,还被剃成了金钱豹,很丑,一点也不像洛星那样好看。但它的确又像洛星,这种像不是外貌,而是一种感觉。
它蜷缩着,像个逗号,爪子搭在脸上,像是在抹泪。
你在哭什么呢?顾未州想,一只猫能有什么伤心事呢?无非是吃的,喝的,住的。
顾未州哂笑,为自己在揣摩一只猫的梦境。
他站起身,披着一身寒意将要远离时,听见小猫呓语着“咪”了一声。
听不懂。
顾未州踢掉脏污的拖鞋,赤着脚走上楼梯。
听不懂才是对的,人怎么可能听得懂猫讲话。
他先回了书房,这里已被盖比收拾干净,桌上留着字条,顾未州看了一眼,丢到一旁,转身走向主卧的浴室。
水一开,热雾迅速涨满空间。
他站在浴流下,骤热与残冷在苍白的皮肤上撞出针刺般的疼痛,肤色瞬间转红。
水从发梢而下,沿着颧侧与下颌骨滑落,在喉结处汇聚成流,其中一股来到肩背,涌过纵横交错的陈旧鞭痕,顺势而下淌过膝盖,冲走膝头新鲜的血肉。
皮肉之苦令顾未州觉得活着,他就那样淋着,直到伤口发白,流不出血。
他睁开眼,眼底一整片暗,暗比屋外夜深。
顾未州擦干发丝,坐在床边,取出医疗箱为自己处理伤口。
以前他有洛星,现在他自己来弄。
不会再有一个傻瓜挡在他的身前,为他不忿,为他掉眼泪了。
他哭得丑极了,却又好看极了,又丑又好看的,令顾未州想要微笑。
没有人再替顾未州伤心,所以他的心脏才会这般疼痛。
顾未州丢掉棉签,抬起头时,阳台门轰然大开。
像是被风吹的,寒冷灌入温暖的室内,顾未州恍惚看见黑夜里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睛。
它无悲无喜,不带情绪,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顾未州的心里“哒”的一声,像锁开,像水珠滴落河面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有什么东西要来,有海啸即将汹涌,有风暴就要席卷。
他走出阳台想要寻找,却又无法看见,这种感觉玄而又玄,他恍然感觉那东西的身影是一只猫。
一只皮毛比夜还黑,瞳孔比血还要红的猫。
顾未州有些怔愣,不知过了多久,他阖上门,觉得自己该吃药了。
猫的基因里没有能把虹膜染成红色的天然色素,洛星却说他养过一只红色眼睛的猫。
他太想念他了,以至于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了。
顾未州吃了药,掀开被子睡了下去。
他的姿势很端正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腰腹上,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药效上来彻底陷入虚无后,他变成了侧躺。
像个逗号一样,他蜷缩起来,身影和小猫重叠了。
睡成逗号的洛星抻了个懒腰,刚睡醒还有点懵,他举起脚蹬了瞪后脑勺。
顾未州回来没有?
他放下脚,往楼上跑。
卧室门关着,看起来主人回来了还没有醒,洛星松了口气,蹲坐下来,爪子往门缝里掏了两下。
那当然掏不开,进不去的小猫低下了头。
顾未州生病了吗?不然为什么要吃药?可他看起来分明很好,不管哪个角度都好看的能上杂志封面。
什么叫让自己快乐一些?洛星有些迷茫,他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好像有些出入,但又寻觅不到马脚。
他想去翻顾未州的手机,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,不对,黑料。他是要去收集死对头的黑料,以后回到垃圾场拿出来和猫狗们狠狠嘲笑!
洛星大侠扬着脸,迈着四条腿嘚吧嘚吧走向书房,想要复刻昨晚的武功路数。
没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,书房门也是关上的。
洛星咔咔就是一顿刨,没能刨开门,反倒将盖比引了过来。
女佣握着鸡毛掸子,放下来在小猫身上扫了扫,“要听话,不要闹。”
洛星听懂了这句家乡语。
放肆!什么叫闹?小猫肃着脸,仰着下巴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