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王小姐“不期而遇”了。张居正以失礼逐客,想道歉为由,请她在附近茶摊上吃杯茶。
宝钗也不嫌弃粗陋,欣然应允,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。一身素雅的月白缠枝莲纹褙子,下系浅碧色马面裙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只斜簪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。
这颜色,这花样,甚至那簪子的样式,都与张居正记忆中黛玉家常穿戴的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了。”她端坐在张居正对面,姿态娴雅,微微垂着眼帘,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矜持。案上的陶壶里茶香袅袅。
“张相公大人有大量,不计较小女子当日冒失,已是莫大的幸运了。”宝钗望着胡子拉渣的男人,声音轻柔婉转。
张居正端起茶碗,目光淡淡扫过王小姐的衣饰发簪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。
他啜了一口清茶,才缓缓道:“王小姐投给我父亲的诗作,张某拜读过,颇有耳目一新之感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。
宝钗心中暗喜,面上却更显谦逊:“大人谬赞了。不过闲暇笔墨,涂鸦之作。比起大人经天纬地之才,实如萤火之于皓月。”
她抬起眼,杏眼盈盈如水,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,望向张居正,“尤其大人那篇《论时政疏》,切中时弊,字字珠玑,小女子读罢,只觉振聋发聩,深佩大人忧国忧民之心,实乃我辈楷模。”
她开始不着痕迹地,卖弄起对朝政的见解,言辞间引经据典,加之从史书上得到的些许“真言”,显得颇有“才识”。
张居正只是听着,面无波澜,并不接话,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,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这平静的注视,反而让宝钗心中如小鹿乱撞,既忐忑又充满期待。因此她越发努力地模仿记忆中黛玉的神态。
一会儿凝望远方,以手支颐沉思,亦或者微微撇嘴,偶尔用手帕轻轻掩口咳嗽两声,却见张居正还是不苟言笑。
宝钗忍不住道:“说来惭愧,前日园中偶得几句闲吟,不过是闺阁中一点浅见拙思,恐难登大雅之堂,原该藏拙的,不想被令尊观澜公带回去了。
小女深知自己眼界有限,如井蛙窥天,难辨妍媸。大人学贯古今,学养精深,若蒙不弃尘陋,略加披览,指点一二迷津,便是我莫大的造化了。”
“小姐的诗风端庄矜持,”张居正忽然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花簪上,似是无意地提起,“张某观之,倒与一位故人……颇有几分神似。”
王小姐心中猛地一跳,强自镇定,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:“哦?不知大人所指的故人是……”
张居正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那弧度冰冷得毫无温度,眼底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,清晰地吐出三个字:“蘅芜君?”
这三个字,如同无形的惊雷,猝不及防地在宝钗耳边炸响!
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!精心维持的娴雅姿态瞬间瓦解!她猛地睁大了眼睛,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!
端坐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,撑着下颌的手随即滑下来!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只余下急促而混乱的喘息,脸色由煞白转为死灰!
她感觉自己精心构筑的华丽外壳,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面前,瞬间被击得粉碎!那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湖水,而是能将她彻底冻毙的万载寒冰!
“伪君子,真花名,倒是讽喻警人。”张居正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,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
粗陋的茶摊上,茶香依旧袅袅,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宝钗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,瘫坐在椅子上,冷汗涔涔而下。

